English | Japanese | Korean | German | Russian | French | Spain | Italian | Traditional Chinese

 

 

当前位置:首页 >> 国学专题 >> 《周易》的思想及其应用

《周易》的思想及其应用


    
严格来说,《周易》的古经部分是谈不上什么思想的,虽然它包含有当时人们的许多重要的观念;《周易》的思想主要是在大传部分,人们通常所说的周易哲学就在其中。这里我简要介绍一下自己对周易哲学的基本理解。

    
我把中国哲学视为一种东方生命哲学生命哲学一语具有几种意义:最狭义的生命哲学,是西方二十世纪的一个著名的哲学流派。广义的理解,凡是具有以下特征的都属生命哲学:第一,这种哲学首先关注的是人的生命存在,即关注人的生活、生存;第二,这种哲学赋予人的生命存在以一种本体论意义,把生命意向提升为宇宙世界的本原和本质;第三,对这种生命存在的把握,最需要的是一种直截了当的领悟,而不是理智,虽然后者也是必要的。在这个意义上,中国哲学乃是一种典型的生命哲学。    

    
而周易哲学就是中国生命哲学历史上的第一个系统性的形态。它的终极关怀是观我生”“观其生9),就是对于人生的高度关注;它把天地人一体的宇宙视为一个大生命系统,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谓易10);它引领我们去直观地领悟这个生命系统的易道”——天道、地道、尤其人道。由此,它指示我们将所领悟到的人道运用于我们的人事中,求得人际的和谐、天人之际的和谐。

    
周易哲学的核心可归结为阴阳范畴,而阴阳范畴的实质则可概括为生命的结构 阴阳范畴的内容是一种生命忧患意识,阴阳范畴的形式是一种结构思维方法。

    
庄子云:易以道阴阳。11)周易哲学可以归约为阴阳问题。不仅如此,其实整个中国哲学也可以归约为阴阳问题。中国哲学几乎所有重要范畴,都是一种二元一体的关系范畴,亦即某种阴阳关系。例如,何谓一阴一阳之谓道。” 12)何谓盖阴阳者气之二体。13 何谓仁,亲也,从人二(即二人)。14仁者爱人。15)(其实也是一种二元一体阴阳关系)何谓理不可见,因阴阳而后知。” 16)看来无须多费唇舌,阴阳确为中国思维的最高范式。中国哲学的三大问题,就是天人、群己、身心关系问题,无非阴阳关系问题。《易传》完成了阴阳范畴的生成,阴阳从此成为中国哲学的基本思维模型。

    
阴阳范畴的内容,就是生命关怀,或曰生命忧患意识。故《系辞传》一言以蔽之:生生之谓易。所以我说周易哲学就是生命哲学。又云: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此即生命忧患意识。忧患的具体内容随时代而转变,但生命忧患本身是中国哲学永恒的主题。

    
阴阳范畴之能成为中国哲学的核心范畴,正在于它契合了这种生命关怀。阴阳范畴在周易哲学中的原型,是男女交媾而孕育生命这个事实。《说卦传》将八卦视为父母(乾坤)生育了三男三女(震坎艮、巽离兑);《系辞传》对乾坤进行了生殖器官交合前后的描写:夫乾,其静也专(抟),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合),其动也辟(开),是以广生焉。《咸彖传》还具体描写了交媾的情形:二气感应以相与(亲和),止而说(悦),男下女,是以亨(通)。《易传》中充满了性暗示,人所共知。按郭沫若的理解,甚至《周易》古经最原始的阴阳卦画,已是生殖器的写照。

    
把男女交媾外推为天地交合,再抽象为阴阳交感,此即周易哲学阴阳范畴的逻辑诞生,《系辞传》以一语括之:男女构精,万物化生。男女交媾而直接言及万物化育,这是思维的跃迁。故李贽一语道破:极而言之,天地一夫妇也。17 生命存在成为宇宙的本体,阴阳结构成为普遍的法则。此即中国哲学天人之际的实质。西方生命哲学将个体生命冲动本体化,而周易哲学则将人际生命交流本体化。周易哲学的形而上学本体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个结构(18);不是一个外在于人的结构,而就是人本身的生存结构。此即《周易》的生命本体论,生命形上学。所以,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唯其如此,《周易》筮法,凡阴阳相交则吉,而阴阳相背则凶。

    
阴阳范畴的形式方面,则是结构思维方法,可以从静态与动态两个维度上来把握。

    
静态的阴阳结构,总体特征就是二元一体关系模型。

    
所谓二元,是讲阴阳双方的差异对立,其经典表述为一分为二,可界定为同类异性。男女是同类异性,天地、乾坤、阴阳也都是同类异性。非同类不相交,这是一个生命法则:同声相应,同气相求风马牛,不相及。非异性亦不相交,这也是一个生命法则: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艮彖》);和实生物,同则不继(史伯语)。

    
所谓一体,是讲阴阳双方的亲和统合,其经典表述为合二而一,可界定为共存互补。此即所谓(孔子语),所谓(方以智)。不和不交,夫妻反目(《小畜》)、上下敌应(《艮彖》),是不符合生命结构法则的。    

    
动态的生命结构,则是一种公理方法。这种思维方法分为两步:首先寻求一种不证自明的公理,揭示一种一般关系、普遍结构;然后由此出发,推演出一系列定理,从而形成一个自足的解释系统。周易哲人从生命现象中发现了这种公理:阴阳-生命结构。从而推演出一系列伦理-政治定理,形成独具特色的中国传统文化体系。这就是《系辞传》所谓: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周易》作为这样一个生命公理系统,把宇宙天地人物推演成一个生命大系统,阴阳结构便是它的公理。这个公理既是自为的理性公设,也是自在的形上本体,亦即逻辑与历史的同一,阐释与文本的同一。这个公理系统至今仍在发挥作用,例如一分为二至今仍是中国人所承认的一条公理。这种方法在西方逻辑、尤其现代符号逻辑中得到了充分的发挥,主要就是形式化、符号化,成为一种精确的科学工具。在周易哲学中,象数派早已企图将它形式化、数理化,但它不是形式逻辑的,而是思辩逻辑的;而义理派则对形式化、数理化不感兴趣,他们注重内容、实际,以之解释生活、理解人生。西方结构主义从列维-斯特劳斯到乔姆斯基,把这种公理方法成功地运用于人文社会科学,仅此而论,西方结构主义与周易哲学是相通的:阴阳范畴,就是生命系统的深层结构。但西方结构主义的公理是一种先验的预设(19), 而周易生命哲学的公理是生命的直观(仰观俯观,近取远取);西方结构主义是一种科学理性主义,而周易生命哲学是一种人文理性主义。此即中国的生命现象学、生命阐释学。

    
周易哲学的生命关怀落实于整个中国哲学,是在三个层面上展开的:

    
其一、民生与人生:群体生命与个体生命

    
此即中国哲学的群己关系问题。儒、道两家都将《周易》奉为经典。儒家关怀群体生命。孔子主张爱人务民之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孟子的民本思想、对仁政及社会分工的探讨,荀子的王制思想和对的探讨,都是企图寻求一种群体生存结构。便是群体生存的保障,君臣、父子等等关系,无非阴阳结构。道家关注个体生命。老子研究长生久视之道。庄子研究如何养生保身全身。至于杨朱贵生重己以至一毛不拔,则把这种个体生命哲学推向了极端。

    
其二、生存与发展:生命的维持与提升

    
群体的生存发展乃是近代以来中华民族的时代主题,也是当今世界的一大主题,其实从来就是中国哲学的主题。儒家关怀群体生命,讲集体的生存与发展。《论语·子路》: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庶、富、教,正是由求生存而到求发展的阶梯。道家关注个体生命,讲个人的生存与发展:老子侧重生命的维持,庄子侧重生命的提升。

    
其三、肉体与心灵:生命的存在与超越

    
此即中国哲学的身心关系问题。人总希求克服生命的有限,追求生命的无限。儒家诉诸群体,讲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是将个体生命融入生生不息的群体生命之中。道家诉诸个体生命的形上依据,就是诉诸自然这个大生命。老子偏重肉体存在,庄子偏重心灵超越。老子玄牝之门可以为天下母以顺众父,几乎就是《周易》的原版。

    
周易哲学所确立的这种生命结构主义哲学,影响了后来整个的中国哲学史。不同时代的哲学家所面临的历史课题各不相同,但他们的致思取向却惊人地一致,具体来说,中国哲学史表现为同一生命结构的主题变奏。所谓中国哲学的转型,不外乎是生命结构的具体历史内容的转换,亦即剥除其失去现实意义的内容,赋予其具有时代价值的内容。

    
这可以追溯到周公思想,可概括为一个中心、两个关系。一个中心就是周族的群体生命忧患,即周王朝的生死存亡问题,归结为的问题(德者得也,这里是讲的得天受命)。两个关系都是阴阳结构模式:一是天人关系,要求以德配天;一是君民关系,要求敬德保民。周人的思维模式很类似于结构主义、如布拉格音位学派的思维方式。这里是两次二元对立(天人、君民)的叠加,而形成一个语义三角    

    


    
 

     → 

    
这里,天决定君,即天命靡常唯德是依;君决定民,即保民牧民;民决定天,即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由此可见,中国哲学的某种基本思维构架是由周公确立的。

    
进入子学时代,儒道墨法无不以生命结构为中心议题,其中儒、墨、法家探讨群体生命问题,道家探讨个体生命问题。儒道二家上文已有讨论。墨家兼相爱,交相利尚同”“非攻,无非在二元对立关系中求得亲和一致,消除祸篡怨恨,以利社会群体生存发展。甚至法家韩非,其实也是想要解决社会群体生存问题。他认为由于人性恶(这个思想得自其师、儒家的荀子),人民众而财货寡,导致争夺而危及群体生存,这就必须实行强有力的专制统治,才能维持群体的生存秩序。其师荀子是以节群,而韩非则是以制群,但其目的都是一样的,就是维持群体生存秩序。

    
汉代经学大师董仲舒全面继续和发展了先秦生命结构思想,完成了中国哲学第一次历史大转型,从而确定了未来整个封建专制生命哲学的基本历史走向。他的阴阳学仍然是对群体生命结构的探讨,而且仍然是周公式的两大关系(天人、君民)、三角结构,亦即一方面屈民而伸君,一方面屈君而伸天

    
魏晋以降,作为一种历史的反拨,个体生命问题突显出来。道教哲学是很典型的个体生命哲学,追求得道成仙、长生不死。佛教则由超越个体生死轮回(小乘)而发展到普渡众生(大乘),最后禅宗回到个体生命超越问题。玄学则企图调和名教自然,亦即调和儒家群体生命关怀与道家个体生命关怀,但明显以个体生命超越为主导倾向,崇尚老庄,主张超世而绝群,遗俗而独往越名教而任自然

    
唐代韩、李开启了宋明理学,历史的钟摆再次摆向群体生命问题。程朱理学全面总结了封建生命哲学,而其核心范畴天理、实即仁义礼智的伦理规范,本质上是群体生存结构的概括;而陆王心学,则是对群体生存结构的另外一种概括,是以个体心灵存在透显出来的群体生命存在。程朱认为性即理,天理即生理天只以生为道20),这是把生命本体宇宙论化;陆王则认为心即理,即是把生命本体心性论化。

    
中国哲学的第二次历史大转型,从康有为开始,这个过程至今尚未结束。中国近、现、当代哲学的主题,是中华民族这个大群体的生存与发展问题。救亡保种、独立自强成为压倒一切的任务,生存竞争这类生物学命题,一时间竟成为最富魅力的哲学话语。康有为三世说,本质上是中国最早的民族生存发展战略。此间有一种很值得研究的现象,就是:一方面西方生命哲学得到相当程度的传播,如张君劢、李石岑、梁漱溟、朱谦之等的哲学;另一方面则是官方哲学中相当突出的生命哲学倾向,如吴稚晖、戴季陶、蒋介石、陈立夫等的哲学。所谓现代新儒家,也只是传统生命哲学的现代化转换的一种尝试。

    
有三个理论形态是这种时代精神的真正代表:孙文学说,毛泽东思想,邓小平理论。在孙文三民主义中,民族主义是其主体性前提,民权主义是其工具性设施,唯有民生主义才是其实质性目标。所以孙中山认为:人类求解决生存问题,才是社会进化的定律,才是历史的重心。21 但孙中山未能找到解决中华民族生存危机的有效途径。这个历史课题是由中国共产党人完成的:如果说毛泽东思想解决了中华民族的生存问题,那么邓小平理论就正在成功地解决中华民族的发展问题。至于《周易》哲理的运用问题,我们所应把握的一个核心精神就是: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你是什么样的人,存有什么样的心,你就有什么样的易道。这是因为,一方面,易道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天文学家自然注意了天道,地质学家自然注意了地道,我们常人当然首先应该注意人道的方面。此即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的意思。另外一方面,神无方而易无体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随机应变。此即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意思。不过在运用时,有一点是必须特别注意的: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易道的运用必须以继之,以成之。换句话说,易道的运用必须发挥自己的善性、良知、天理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