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20世纪前半叶的城市建筑乌托邦
伊顿的《理想城市》一书对历史上和当代城市乌托邦的典型代表进行了系统的研究,他将这些乌托邦活动总结为对“理想城市”的追求。该书有关现代主义阶段乌托邦城市建筑的探索十分系统和完整。下面对他的研究进行一些介绍。
本世纪初技术发展的突破、大都会的发展、第一次世界大战,以及随之而来的俄国和德国革命,都给人以新世纪即将出现的警示。这是早期的、英雄式年代。法国的圣-西蒙认为组织化的工业将会形成世界新秩序的基础,这个世界由工业家、科学家和艺术家组成的工业精英来管理。这种思想对想要治理世界的建筑师具有很大的吸引力,无论是柯布西耶的“明日城市”的世界,还是赖特的“广亩城”都需要一个有绝对权力和公正智慧的建筑师或规划师来管理。对柯布西耶来说,为了集体的利益,他的任务就是构想一个“彻底的、完全、公正、无私和无可争议的系统”[5]。这些都显示那是一个产生乌托邦的理想主义时代,现代建筑、国际风格以及为了满足工业社会的需要而将新的生产和营建方法结合起来的雄心在那个时代得到了张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的德国,与表现主义同时出现了一批乌托邦的畅想者,如哈里克(Wenzel Hablik)就绘制了一系列漂浮建筑和飞行城市。1928年希伯尔姆(Ludwig Hilberseiver)负责包豪斯的城市设计,他将他自己在20世纪20年代早期的有关理想城市的设想概念付诸于柏林城市设计中。但是围绕包豪斯由表现主义和功能主义者设想的有关纯粹的、崭新的和社会主义或共产主义世界,很快就被纳粹所粉碎。
伊顿认为意大利的未来主义对城市和建筑乌托邦的贡献也很大,未来主义崇尚速度“我们确信伟大的世界被一种新的美所丰富,这种美就是速度之美……今天我们靠速度来建立起未来主义,因为我们要将这片土地从臭气熏天的教授、考古学家、古董商们的手中解放出来……拿起你的斧头和锤子对这个可怜的城市进行无情的打击”。[6] 这就是马里内第的未来主义宣言。该宣言在城市建筑中引进了第四个向量:时间/速度。这是对理想和乌托邦设计的一个重要贡献——时空概念。虽然未来主义在其本土有着丰富的遗产,但他们对新出现的城市并不满意。他们声称每个时代都应该拆除旧有的城市,建造该时代自己的新城市。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未来主义有关重建世界的思想重新由马奇(V Marchi)和法尼(V Fani)拾起。1914年建筑师圣-埃利(Sant' Elia)加入未来主义。他在1914年的展览中有关“新城”的绘画作品表现出他的理想城市思想。他认为重新创造建筑可以最为准确地表现人类目前世界的机械状态和本质。他的环境是有关技术和动态/感的。他提议拆除大面积的城市贫民窟,建造一种纪念式的、多层次的、没有装饰的城市。他的城市由钢铁、玻璃和混凝土构成,其主要特征是外部电梯、扶梯和火车站。他说:“未来主义建筑所提出的问题是关注未来主义住宅健康发展的问题,是关于使用所有的科学技术进行营建,满足人们习惯和精神的需要,决定新形式、新线条、轮廓和体量的新的和谐性。一座建筑存在的原因仅可以从现代生活的独特条件中,以及对人们感知的审美价值的反应中发现。这种建筑不能被任何历史延续性的规律所束缚,它必须是崭新的,犹如我们全新的思想状态。”[7]
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推翻了沙皇的资本主义制度,那些在旧制度下感到孤单和隔绝的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展开怀抱迎接革命,准备将自己的思想、知识和热情投入到刚刚诞生的新生活中。先锋派艺术家在1917年走上街头,参加了革命。他们自认可以融入充满生气的新生活中,而艺术将重新成为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在艺术家们满怀激情地投入到自认可以在社会中所起到更大作用的革命中的时刻,建筑师则认为他们的实践领域将远远超出仅仅为雇主设计和建造物质环境上。他们积极地拥抱整个新兴的社会并通过建筑和城市结构去组织革命的召唤。这种对革命和新政府的热情可以从维斯宁(A.A and V. A. vesnin)兄弟的言论中表现出来:“人类历史的新篇章开始了,任何阻碍新生活发展的力量都将被革命的巨大洪流所扫除。建筑师面临通过对现实进行反映并组织新的生活进程而跟上或满足作为新生活建造者的任务的挑战。”[8]
塔特林(Tatlin)等人的构成主义,马拉维奇(K. Malevich)等人的至上主义和拉多夫斯基(Ladovski)等人的理性主义虽然在革命前就已经产生根基,但在革命后前几年的乌托邦热情中得到极大的发展,直到1932年斯大林终止了所有这些实践为止。在1917年后的几年内,在苏维埃乌托邦作品层出不穷。列宁自己受到坎帕内拉《阳光城》的影响而发起了纪念宣传活动来启蒙社会。在克里姆林宫附近,列宁将沙皇的名字换之以莫尔、坎帕内拉、傅立叶等人的名字。1918年,塔特林的支持者普宁(Nikolai Punin)表达了构成派的倾向。他说:“无产阶级将创造新住宅、新街道、日常生活的新事物。无产阶级的艺术并不是一种懒惰供奉的神殿,而是一种生产新艺术制品的工厂”[9]。1919年苏联政府艺术部征请塔特林设计了第三国际纪念塔。1921年斯台帕诺夫(V. Stepanova)第一次在演讲中使用了构成主义这个词。在罗辰柯(Rodchenko)组织的构成主义第一工作组中,构成主义的意识形态正式形成。他们试图在社会主义框架内通过将艺术和技术和谐地统一起来的方法,创造一种理想的、新颖的、平均主义的世界。他们抛弃有关品位、鉴赏力和构图的概念,认为那是过时的资产阶级的评论标准,从而将自己置于一种不是有关风格潮流而是关注方法的设计。他们认为新技术需要一种组织的艺术和真正的构成。构成主义者们呼唤“生产制造的艺术”,他们认为新环境不仅要用最新的材料和技术,而且要用“功能”方法来设计。这种“功能”方法需要对使用者的需求和每一个活动进行科学分析以便建立不同的功能和优化布局。有了对使用者的这种了解,就可以使用标准件大规模生产的方法来经济和有效地满足各种构造/成的需要。
1920年代苏联经历着飞速发展的城市化过程和建筑高潮,使得构成主义有关工业化、标准化的建筑思想有了实现的市场,就连柯布西耶在访问了苏联以后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1928年克鲁替考夫(Georgy Krutikov)在“通讯空间走道上的城市”的方案中设想将工业基地设在地球上,而人们居住于外层空间的结构上,人们可以搭载独立的插座式飞行和生活单元来去于地球和空间结构之间。
法国在20世纪前期有关理想城市和乌托邦的活动主要表现在加尼尔(Tony Garnier),尤其是柯布西耶的设计和著作上。柯布西耶的城市乌托邦主要表现在他1922年设想的“为三百万人居住的当代城市”作品中。该作品在1922年巴黎沙龙秋季上展出,它是一个一百平方米的模型。该城市设想的平面是对称的,它由两条垂直的高速公路在城市的街道网络中心的多层终端相交。下面是一个四通八达的地铁站。其上是一个铁路终端站,而屋顶则是飞机场。他的设计是基于这样的信仰,那就是现代城市,社会的中心不再是宫殿或是宗教场所,而是交通、通信和交换场所。这种中心在柯布西耶的城市设想中被24座60层高的高层建筑所围绕,它提供了一个由50~80万工作人口组成的行政和商业中心。这24座高层建筑是城市和区县的大脑和枢纽。但是,柯布西耶的计划和设想并没有从他所希望依靠的商业巨头那里得到支持,使他原来寄希望于从资本主义商业集团那里获得作为社会改良力量的希望彻底破灭。从此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对城市结构进行改变,他认为首先需要有一种新的政治结构,这样才能保证城市结构的改变得以进行。他的新的标准世界需要一个中心化的工业结构,一种强力政府和政治。在这种世界中,个人的提案必须服从整体的计划,行政当局是最重要的。一种军事风格的组织,就如同军队中将军作为整个组织的行政领导,一个强有力的,绝对的政治领导,一个公共工程的行政领导,他可以强制性地执行将社会和城市与现代社会相一致的新秩序。这样他就将自己卷入法国工团主义运动,成为权力和独裁主义(无论是左还是右)的信仰者。因为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实现他所展望的新世界。1928年他甚至为法国右派集团写小册子,在‘La Ville Radieuse’中,他使用意大利法西斯主义者的集会照片,并付之以如下的标题“一点点地世界逐渐接近它的终极归宿。在莫斯科、柏林、罗马和美国,民众们聚集在一种强烈的思想下”。柯布西耶在1928~1929年将他的思想送交苏联政府,1934年送交给意大利的墨索里尼,1941年送交法国维希傀儡政府,但是并没有一位独裁者愿意将他的思想付诸于实践。
同一时期内,赖特在美国试图对现有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的现存秩序进行挑战。实际上赖特、柯布西耶和霍华德等人的理想城市的设想都有一套变化巨大的、与之相适应的财富和权力分配的纲领。1935年在洛克菲勒中心的一个工业艺术展中,赖特展示了他的理想城市模型,那就是“广亩城”。这是一个极端取消主义的城市模型,如果将广亩城与霍华德的“花园城”相比较,花园城市便显得十分传统。研究广亩城的人们会发现其实广亩城并没有什么城市,相反它具有的是一种反城市思想。在广亩城中,城市和乡村之间已没有什么区别。他认为工业城市是对人类的一种剥削,他强调自然的建筑和城市,一种有机的概念。他认为对土地的拥有制度是造成极大的不平等的原因。他响应杰弗逊所认为的真正民主的获得只有在所有的人都是土地的拥有者时才可能获得。在赖特的理想乌托邦城市中,每一个市民都至少拥有一公顷土地用于耕种和建造房屋,一半时间在工厂或其他专业工作,同时还有时间进行自由思考和脑力活动。他设想的广亩城试图将城市引进乡村。当然如同其他乌托邦设想和作品一样,赖特的广亩城设想在美国并没有反响,美国人对他的设想保持着一种盲聋状态。因为乌托邦梦想更好的世界,但并不接受现存的政治和经济社会秩序[10]。广亩城还反映了赖特对个人自由的绝对信仰,他坚持个人主义的原则和倾向从而与传统乌托邦的走向大相径庭。他的实践 促进了当代城市建筑乌托邦所进行的极端自由(主)化和多样化的探索。